除 了 情 節 故 事 ， 小 說 還 有 甚 麼 好 看 ？
故 事 的 情 節 、 人 物 的 性 格 都 可 以 被 一 些 直 觀 性 的 東 西 代 替 。 不 能 代 替 的 是 語 言 。 所 以 說 ， 小 說 的 文 字 是 一 種 很 微 妙 的 東 西 。 我 看 《 紅 樓 夢 》 寫 鳳 姐 出 場 ， 演 員 怎 麼 演 也 不 及 小 說 好 ， 直 觀 的 東 西 有 限 制 ， 不 及 文 字 有 想 像 空 間 。 讀 者 的 投 入 及 想 像 都 很 重 要 ， 所 以 讀 文 學 作 品 需 要 讀 者 有 準 備 有 修 養 。

要 先 了 解 小 說 是 甚 麼 才 好 去 讀 小 說 嗎 ？
不 用 。 讀 書 應 是 從 小 讀 ， 在 未 有 接 觸 太 多 的 文 化 修 養 的 時 候 就 有 機 會 看 到 好 東 西 ， 慢 慢 地 品 味 就 會 提 高 。 像 吃 東 西 ， 開 始 時 總 是 吃 好 的 ， 品 味 就 會 很 高 ， 只 吃 粗 糙 的 ， 品 味 就 一 輩 子 都 提 不 高 。 我 覺 得 年 幼 時 培 養 這 種 趣 味 特 別 重 要 。 人 成 熟 以 後 會 有 判 斷 力 ， 但 判 斷 力 會 有 誤 差 ， 最 好 先 成 為 一 種 （ 讀 的 ） 本 能 。

怎 樣 提 高 閱 讀 品 味 呢 ？
用 排 除 法 。 首 先 ， 知 識 類 的 不 看 。 我 覺 得 知 識 類 是 最 無 聊 的 ， 你 早 點 知 道 晚 點 知 道 沒 有 甚 麼 關 係 ， 多 知 道 一 點 少 知 道 一 點 也 沒 有 甚 麼 關 係 。 當 代 人 寫 的 東 西 可 以 不 看 ， 包 括 我 的 書 在 內 可 以 不 看 。 餘 下 的 就 可 以 看 。 當 代 的 東 西 太 雜 蕪 ， 我 們 先 看 最 好 最 可 靠 最 安 全 的 ， 然 後 才 慢 慢 看 那 些 雜 的 東 西 。 經 典 是 最 令 人 放 心 的 ， 你 可 以 完 全 信 賴 它 。

上 海 的 閱 讀 風 氣
我 覺 得 在 七 十 年 代 以 前 閱 讀 風 氣 比 較 盛 ， 那 時 物 質 生 活 比 較 匱 乏 ， 也 沒 有 別 的 娛 樂 方 式 ， 沒 電 視 ， 電 影 和 戲 劇 都 少 ， 餘 下 來 的 娛 樂 就 是 閱 讀 。 在 七 十 年 代 末 八 十 代 初 ， 翻 譯 小 說 重 新 出 版 ， 第 一 天 在 新 華 書 店 賣 ， 天 未 亮 就 有 人 排 隊 ， 兩 個 小 時 就 賣 完 ， 後 來 要 限 制 一 人 只 能 買 一 套 書 。 那 時 候 人 們 對 文 學 的 熱 情 非 常 高 。 現 在 嘛 ， 星 期 天 到 上 海 書 城 ， 還 能 見 到 很 多 孩 子 在 看 書 買 書 ， 可 他 們 大 部 分 買 的 是 教 材 。 文 學 作 品 賣 得 很 少 ， 人 們 現 在 都 喜 歡 買 傳 記 或 明 星 寫 自 己 的 故 事 。 喜 歡 文 學 的 人 似 乎 很 多 ， 很 多 人 都 在 寫 作 ， 網 上 就 有 許 多 人 寫 作 。 但 他 們 對 閱 讀 並 不 特 別 感 興 趣 ， 我 覺 得 他 們 把 寫 作 變 成 非 常 簡 單 的 宣 泄 方 法 。 人 都 很 孤 獨 ， 要 溝 通 、 宣 泄 ， 自 我 表 現 。 對 這 現 象 我 蠻 憂 慮 的 。 現 在 孩 子 的 精 神 的 享 受 愈 來 愈 貧 乏 ， 他 們 讀 的 東 西 愈 來 愈 短 ， 長 篇 小 說 是 完 全 沒 有 興 趣 了 ， 然 後 愈 縮 愈 短 ， 最 後 就 只 讀 手 機 上 的 短 訊 。

你 是 怎 麼 開 始 寫 作 的 ？ 寫 作 的 樂 趣 是 甚 麼 ？
我 從 七 十 年 代 末 開 始 寫 作 ， 職 業 化 地 寫 是 八 零 年 。 每 一 篇 都 有 人 採 用 都 有 反 應 。 到 了 八 零 年 底 ， 就 出 第 一 本 小 說 集 《 雨 ， 沙 沙 沙 》 。

寫 小 說 這 個 工 作 要 解 決 許 多 困 難 。 但 當 中 也 有 許 多 樂 趣 ， 否 則 有 甚 麼 必 要 去 寫 呢 ？ 寫 小 說 的 樂 趣 就 是 它 的 挑 戰 ， 不 斷 的 克 服 困 難 。 具 體 的 困 難 就 如 怎 樣 安 排 人 物 ， 前 年 寫 《 上 種 紅 菱 下 種 藕 》 ， 故 事 發 生 在 一 個 小 鎮 ， 我 在 那 兒 住 了 一 個 月 ， 但 寫 小 說 時 要 給 我 的 主 人 公 在 入 面 活 動 ， 所 以 要 寫 出 具 體 的 細 節 。 你 設 想 一 個 環 境 給 你 的 主 人 公 ， 他 要 有 活 動 的 餘 地 、 提 供 他 活 動 的 條 件 。 要 解 決 這 些 具 體 的 問 題 很 麻 煩 。 你 要 想 像 有 這 麼 一 個 人 ， 他 在 那 樣 的 條 件 下 會 怎 麼 行 動 。 相 反 如 果 你 已 設 計 他 那 樣 行 動 的 話 ， 你 要 為 他 創 造 條 件 。 多 具 體 的 工 作 。 所 以 我 特 別 說 我 是 個 工 匠 。

寫 作 和 你 的 生 命 有 甚 麼 關 係 ？
寫 作 是 我 不 可 選 擇 的 生 活 方 式 ， 我 不 能 想 像 我 不 寫 作 的 話 會 幹 甚 麼 。 （ 大 笑 ） 我 做 過 農 民 、 拉 過 大 提 琴 ， 第 一 篇 作 品 就 在 樂 團 的 定 音 鼓 上 寫 的 。 我 找 到 寫 作 ， 對 我 來 說 是 很 幸 運 的 ， 我 喜 歡 又 能 勝 任 。 能 在 八 十 年 代 這 個 黃 金 時 代 寫 作 也 是 好 的 。

我 希 望 我 的 故 事 的 結 局 是 一 個 解 決 問 題 的 結 局 。 我 的 主 人 公 應 該 有 一 種 行 動 是 從 他 的 處 境 裏 跳 出 來 而 不 是 埋 下 去 。 現 在 很 多 年 青 人 寫 到 最 後 就 是 說 人 生 是 無 奈 的 。 我 覺 得 無 奈 是 很 容 易 寫 ， 不 容 易 是 把 它 寫 作 有 奈 。 我 希 望 我 的 作 品 可 以 好 下 去 不 是 壞 下 去 ， 壞 下 去 是 很 容 易 的 。

後 記
訪 問 在 黃 昏 結 束 。 酒 店 對 面 的 維 園 正 在 佈 置 中 秋 燈 會 。 我 在 想 著 王 安 憶 「 壞 下 去 是 很 容 易 的 」 這 句 話 ， 想 到 近 來 上 海 跟 香 港 的 競 爭 這 個 熱 門 話 題 。 眼 前 這 位 第 一 流 的 上 海 作 家 的 這 句 話 仿 佛 給 了 我 們 一 點 啟 示 。

部 分 訪 問 片 段 可 到 「 中 學 學 生 頁 」 的 「 作 家 專 訪 」 瀏 覽 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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